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沽水盘岳之间,重绘津门文化长卷——读《城市、山林与艺术:天津历史文化四题》

长期以来,天津历史文化研究总是有意无意地陷入两种程式化的叙事窠臼。一种是囿于以明代永乐年间设卫筑城为起点的六百年城市史,一种是聚焦以中心城区为核心的近代百年风云史。漕运的帆影、租界的洋楼、老城的市井,成为人们对这座城市最深刻的印记,却也让天津的历史叙事框定在了“唯明清近代论”“唯中心城区论”的窄巷之中。我们欣喜地看到,天津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、研究馆员白俊峰的新著《城市、山林与艺术:天津历史文化四题》(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)打破了这种认知藩篱。作者秉持自觉的方法论意识,以考古学的实证功底、艺术史的敏锐视角、社会学的宏大视野,通过四篇环环相扣、层层累进的文章,在城与山的对望、河与林的交融中,按照点、线、块、面的逻辑重构天津历史文化的叙事体系,也为地域文化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。

《城市、山林与艺术:天津历史文化四题》

作者:白俊峰

出版社: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

出版时间:2026年3月


破局:三个维度的叙事框架

地域文化研究之难,往往在于很容易陷入画地为牢的线性叙事与行政边界的思维桎梏,这也导致天津历史研究很难跳出“金代直沽寨—元代海津镇—明代天津卫”的单线程进化逻辑,把城市的文化视野局限在中心城区行政管辖的方寸之地。本书开篇《认识天津历史文化的三个维度》,便直面这个逻辑短板与认知误区,以梁启超“历史是整个的、统一的”整体史观出发,提出“全国、全域、全时”的三维认知框架,架构起探究天津历史文化的时空坐标系。

 

在全国维度上,作者跳出“一城一域”的自说自话,将天津历史置于中华文明发展与南北文化交融的大格局中审视,揭示出天津从来不是一座封闭的城市,而是始终深度参与中华文明的演进,由此摆脱了“就津论津”的局限,让天津的文化特质与历史价值在全国层面找到更清晰的定位。在全域维度上,作者厘清行政区划、自然地理、文化地理的区别和联系,认为用现行行政区划强行框定历史文化边界,既不科学,也极易陷入狭隘的地域陷阱。判断一个历史主体是否属于地域文化,核心不在籍贯,而在其对本土文化的“在地性”贡献。在全时维度上,作者依托天津考古界数十年丰硕成果,将天津的历史轴线从“六百年建城史”推至“十万年人类史、一万年文化史、四千多年文明史”,打破了“就文献论文献”的瓶颈,用考古实证地域历史不是被人为裁剪的孤立片段,而是中华文化的有机组成。

 

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作者借用生态学概念提出天津历史文化具有鲜明的边缘效应”特征,认为天津地处农耕与游牧、中原与塞外、海洋与内陆的交汇点,并由此对苏秉琦“用边角下料做时装”的妙论作了新的诠释。作者认为,独特的地理位置、自然禀赋使得天津将四方文化熔于一炉,形成了极具包容性与多元性的文化基因。这不仅是对天津城市性格的形象揭示,更为理解中国北方“边缘地带”的文化演进提供了新视角。

 

心史:一幅画卷与一座城三百年的共振

 

与传统地域文化研究“见史不见人”的叙事不同,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,在于始终把“人”置于历史的核心,让沉默的文物、文献与遗址,开口讲述被时代遮蔽的个体命运和群体心境。书中收入的《身份焦虑与文化认同》一文,以天津博物馆馆藏《秋庄夜雨读书图》为切入点,开启一场精彩的“透物见人”的学术探索。

 

这幅向来被视作“盐商园林豪奢写照”长卷,通过作者对题跋等“副文本”的爬梳,结合当时的社会处境,揭示出清代天津盐商群体隐秘的心史。画中描绘的“莽苍萧瑟夜雨意”,绝不是对水西庄园林盛景的炫耀,而是第二代盐商查礼在科举屡屡失意之下的“读书明志之托”,更是其试图摆脱“四民之末”的阶层桎梏、实现“由商到仕”身份转型的内心独白。题跋者对查礼小心翼翼的抚慰,更让我们看到盐商群体在财富积累背后强烈的身份焦虑与精神诉求。更具学术价值的是,作者以此画为线索,梳理出清代天津本土高雅文化“创造—认同—追忆”的完整过程。从清乾隆年间水西庄“南人北上”的文化勃兴,到嘉道年间梅成栋通过《津门诗钞》完成对盐商文人身份的确认,再到民国严修父子通过对画作的临摹和水西庄遗址的保护,一幅画串联起清代三百年的文化变迁。这种以艺术品为核心的社会史释读,切入之巧妙、解读之精彩,令人耳目一新,让冰冷的历史文献拥有了人的温度与情感。

 

塑形:一座山林与两个“遗产世界”

 

如果说对《秋庄夜雨读书图》的解读,是在城市的烟火中读懂了“人”,那么,对盘山的系统梳理则是在山林的寂静中还原了历史的面貌与厚度。在《塑造山林:盘山历史文化述要》一文中,作者跳出传统山志“名胜罗列”的书写模式,创造性地将盘山文化遗产划分为“实体”与“文本”两类前者是散落山林的寺院、佛塔、造像、碑刻,与自然景观共生;后者是史志、诗文、图像,记录并塑造了盘山的文化面貌它们既统一于山林物理空间,又各具特色,共同构成盘山厚重的文化底蕴。

 

基于这一分类,作者清晰地勾勒出盘山人文史的两次重大转型。唐辽时期盘山从自然之山转向佛教名胜,千像寺552尊线刻佛造像不仅是辽代燕云地区佛教艺术的巅峰呈现,更是观察中国北方佛教文化传承与演变的重要样本。清代前中期,盘山从佛教名胜转向人文名胜,乾隆通过兴建行宫、重修寺院、敕修山志、命名景观、图绘胜景、题诗留刻,对盘山进行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系统塑造。作者借用哈罗德·布鲁姆的“影响焦虑”理论,分析乾隆对智朴《盘山志》的尖锐批评,认为这绝非简单的学术正误之争,而是一个强势“塑造者”试图拿回山林“解读权”的文化博弈。在对盘山“文化生态”的探讨中,作者指出盘山人文史是一部记忆史,其间包含着古人对记忆的建构、改造和误读。作者还分析了天工与人力对盘山人文史的影响,认为这两个因素呈正向互动时,便是盘山人文鼎盛之时;民国社会动荡、寺院荒败,但文人游山却创造了足以媲美以往任何时代的文本遗产。这种此消彼长的“逆向互动”,恰恰映射出当时快速裂变的社会环境和复杂社会心态。这种通过多学科融合对一座山林进行整体观察的理念,可以为同类型研究提供借鉴。

 

辨正:一座寺院的历史与误读

 

书中最后一篇文章《记忆的建构、改造与误读》,以考古出土文物、碑刻拓本、佛教文献、山志史料、民国影像为基础,借用尹吉男关于知识生成的观点,对北少林寺数百年来的层累误读进行了正本清源与史实祛魅,体现了“大胆怀疑、小心证伪”的史学品格,以及对历史记忆生成机制的深刻洞察和反思。作者不仅厘清了盘山北少林寺“法兴寺—栖云观—法兴寺—北少林寺”的完整历史演变脉络,更系统梳理了从清代智朴《盘山志》开始的误读谱系。作者指出,从智朴《盘山志》对干支纪年的错抄,到乾隆官方叙事对嵩山少林寺的刻意附会,再到后世文献对误读的惰性承袭,最终演化为广为流传的“魏晋始建、天津最早、嵩山下院”的以讹传讹。

 

对于这份“误读的谱系”,作者没有以真理在握的姿态简单否定前人,反而对智朴充满“了解之同情”——倘若没有这位清代僧人的山志,今人将更加茫然。更重要的是,作者未止步于史实辨伪,而是对“历史知识生成机制”进行了反思,指出“误读可看作历史的一个向度”。误读虽有悖于史实,但其生成、传播与接受的过程却是真实的历史。在作者看来,历史书写从来不是客观事实的复刻,而是权力、立场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这种思辩,让地域文化研究摆脱“史实搬运工”的局限,从单纯的史料考据上升到对历史记忆、历史书写、历史认知的深层阐释,也让这部著作拥有了超越地域史范畴的学术深度。

 

余论:以一地之史感知文明之脉

 

作者在书中强调:“地域问题的背后,往往隐含着更为宏大的历史叙事。问题本身的地域性是观察视角带来的,对问题的讨论则永远是开放的。”诚如作者所言,该书虽然以天津为观察基点,却摆脱了行政边界与历史成见的束缚。比如作者对清代天津高雅文化“创造—认同—追忆”历程的总结,可为天津之外的地域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一种类似模式化的启发。地域文化研究,一方面要扎进泥土中,读懂一方水土的独特肌理,另一方面也要跳出地域桎梏,在更为宏大的历史脉络中找到定位。

 

总之,《城市、山林与艺术:天津历史文化四题》是近年来地域历史文化研究的新收获,是一部兼具理论高度、实证深度与人文温度的佳作,其自觉的方法论意识值得学界关注。它以考古材料为根基,以艺术史为视角,以多学科融合为方法,突破了地域文化研究的诸多定式,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思路。在破解千城一面问题的当下,唯有读懂城市的历史演进,才能守护好它的文化灵魂;唯有在中华文明的伟大发展进程中找到自己的坐标,才能拥有真正的自信。也许,这正是该书带给我们最值得思考的启示。

 

作者单位:天津市文物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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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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